她站在讲台上说自己叫姐,东北的那个姐。
我怀疑她是文盲,东北这两个字里根本没有姐。
姐穿红绿大花布,扎低马尾,从废墟中长出的两颗玻璃眼睛。
阳光打进去,会被澄黑的瞳孔无声吃掉。
她问,你叫什么名字。
我说,我是大信球,练过硬气功,能用眼皮夹断铅笔芯。
她说,你像个傻x。
我说,你影响不了我钢铁般的意志。
晚上,我在日记本里写,天气,晴,班里转来了一个女生,她叫姐,我喜欢她。
十年后我翻开那本日记,字还在,味早就变了,像一摊干透的狗屎。
一篇篇日记翻去,挖掘当初埋下的尸体。
风陵渡口没有,但我们学校后门有条小巷子,卖炸串和奶茶。
姐蹲在奶茶铺门口,低头看一本翻得发白的《神雕侠侣》。
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,脖子上挂着耳机,白色的线缠了两圈绕进外套口袋。
手指细长,指节清晰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涂指甲油。
阳光顺着她的头顶流下来,一点点晕染开,把她整个人泡进了光里。
上课打嗝,放屁贼臭的生物老师说过一句话,人是趋光性的生物,以后你们见到美丽的事物就知道了。
我明白了,美就是我们光着屁股当野人,拼命追逐的第一簇火。
我站在马路对面,没有走过去。
只是站在那,看着她翻完一整章。
她轻笑了一下。
我听不见声音,但我看得见她眼角的卧蚕,那种只有真心喜欢一个句子才会露出来的卧蚕。
风陵渡口,一见杨过误终身。
我那时不懂误终身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杨过很酷,小龙女很美。
我不知道的是,有些句子不是给那一年看的,是给多年以后你失眠,疲惫,便血,一个人对着日记发呆时回忆用的。
冬天的时候,姐喜欢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角落画水彩。
每一笔都要歪头去看,很用力地看,把眼睛去贴近一个无法接近她的世界。
我也常去那里读书,假装是为了修身养性。
其实我根本没看进去几行字,痔疮坐得生疼,硬等她画完走的时候,我再默默走过去,看看她留下的水彩纸。
窗外的树,天台上的猫,或者教学楼对面某间办公室里挂着的红色窗帘。
红色泛滥着痛苦,总是让我联想到痔疮。
姐画得很好,天生属于画纸。
我画画不好,世界一片黑白,只有她是唯一的色彩。
除了第一天,我再没靠近过她。
怂是一半,怕她跆拳道黑带男友是另一半。
那年圣诞节,班里组织了一个活动,写一个愿望,匿名放进圣诞袜,再随机交换。
教室角落贴着亮片和灯串,广播放着一遍遍循环的《痔疮,今夜我为你神魂颠倒》。
大家把愿望装进叠好的纸星星里,丢进袜子。
我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
我怕把她的名字写下去,有人看穿。
我怕纸条落到她手里。
我怕她读懂或者根本没注意到。
我读出来我抽到的愿望:“希望以后能当肛肠科的医生。”
一片哄堂大笑。
我埋头看自己的桌面,手心慢慢冒出汗。
教室里灯光闪啊闪,外头风大。
我站在人群里,觉得世界好像离我很远。
后来我们毕了业,她去了南方,我呆在东北。
姐的社交账号不断更新,跟跆拳道黑带分了手。
有时候想跟她说一句话,哪怕只是你好吗。
姐是我那年风陵渡口的杨过,我不是郭襄,我连路人甲都算不上。
她从不知道我喜欢她,从不知道我的痔疮见到她会发烫发热,从不知道我在天台上对着星星,一次一次练习怎么说一句我喜欢你。
但我永远记得她。
十八岁的喜欢不堪一握,痔疮一疼就滑走了,但它也较真,较真到后来很多年,我看过很多人,听过很多句情话,再也没有什么比那句“希望以后能当肛肠科的医生”更让我难过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我练过跆拳道,如果当年我真的走过去,拍拍她,说一句:“我也喜欢杨过”,会不会,我们的故事就不是这样?
可惜,我没有。
只是远远地看着她,看着月光落在她发梢,看着风吹动她的书页,然后转身回了寝室。
我真傻x,十八岁就敢畅想征服痔疮的愿望。
我也真傻x,二十五岁还在怀念十八岁的痔疮。
多年后,我在手术台上看到她低头的样子,想到了这两句话。
我的痔疮,终究还是她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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